母亲生在农家,可小时候没吃一点苦,是姥姥姥爷的掌上明珠。姥爷是旧时代发电厂的人,是挣工资的人。村里人不知道什么是发电厂,只管姥爷的单位叫“电灯局”。可能村里人以为电只能用来照明吧。他们对于姥爷家的羡慕,在于姥爷能挣很多的钱。大家都说,电灯局的人,油水可大了。
由此,姥爷家在村里格外惹眼。姥爷托人从市里捎来的东西,总让全村人议论半天。那些糖果啊,糕点啊,布料啊,村里人都没见过。母亲自小就被娇生养,是乡村里的公主。普通家农户女孩会干的家务针线活,母亲都不会干。人白白胖胖,天真可爱。很多后,我回到母亲的家乡,老人们还想在我的脸上找到我母亲当年的模样。他们都这样说:你妈妈可是这里当年的美人啊!
有一次,姥爷托同事给家里捎点东西,人家问怎么找。我姥爷自豪地说:你去村东头,看看哪家的闺女漂亮,那就是我家。同事不信,见了以后,被母亲的如花似玉所震撼,他开玩笑地对姥姥说: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给我金子我都不换!
村里人喜欢传话,这个事情说出去,母亲的大号就没人叫了,“金不换”就是她的名字了,这名字一直叫到她出嫁,离开娘家。
当年的母亲的漂亮,周围几个村子都知道,那大概应该叫“村花”吧。
当年的父亲16岁就做了乡村小学的教员,18岁那年,在校长办公室里遇到了16岁的母亲。这些故事是零碎地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那时,母亲已经小学毕业(特殊的历史时代,女孩上学也晚)。她在学校帮助校长做点办公室里收拾卫生抄写文字的活儿。
父亲有一天走进校长的办公室,看到了一位皮肤嫩白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跪在椅子上写字。
母亲后来回忆说,她16岁的时候,人长得很矮小,坐着写字不得劲,所以就跪着。
她的这个举动引起了父亲的好奇,他走过去,看母亲写字,那秀丽的字体吸引了他。母亲一抬头,两人目光相遇,就出火花了——多年以后,父母也为这个问题争论,到底谁看上了谁。反正当时两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站着。母亲慌乱的害羞地跑了。
老校长看出了奥妙,就给他们牵了线。
母亲含羞地答应了。
后来,母亲经常趴在教室外的窗台上听父亲讲课,心里佩服得不行。
再后来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双亲大人不讲。
母亲最终和父亲结合,也是经过了一番曲折的。
姥爷当年很瞧不上父亲,一个寒酸是小学教员,一个穷小子。也确实如此,父亲家里几代人都是渔民,穷得叮当响。
可爱情这东西就是神奇,任家里如何反对,母亲坚决地和父亲在一起。这可把姥爷气坏了,现在母亲说起当年的事来,还是感觉很伤心,可见当时的对立程度。
为了阻止两个青年人见面,姥爷给母亲找了一个工作,在发电厂给工人发劳保用品。可这难不倒他们,父亲当年,就是骑着校长的破自行车来回奔波,去看自己的心上人。有一次,半路车胎暴了,父亲下半夜才回到了学校。
为情所困的母亲终于辞掉了工作,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结婚后的母亲也到学校做了一阵教师,可是没有心计的她在知识分子成群的地方,总是受到排挤。为了不给已经做校长的父亲带来麻烦,母亲接受了父亲的劝解,回家做了家庭妇女。
这一做,就做了一辈子,再没有出去工作过。
后来,父亲被调到县里文化馆工作,再后来,又去画院做了院长。他工作很忙,很少回家。
母亲就留在农村拉扯我们五个孩子。
母亲生了我们五个,三个女孩,两个男孩,我是家里的老大。
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真的很苦,尤其姥爷去世后,没人接济了。全家只有父亲一个人挣钱,所有开销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度日。但在我的记忆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过的很快乐。
现实的情况,生活的贫穷,使得娇滴滴的母亲学会了扛起生活的重担,勇敢地面对生活的挑战。
据母亲讲,生我的那年冬天,天特别冷。没有生活经验的母亲就不知道把锅灶点燃,烧点柴火来烘暖冰凉的炕。只知道把自己的怀揭开,让母女俩紧紧地靠在一起。后来,来串门是大嫂还把母亲好一通数落。那时的母亲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后来,我有了弟妹四个。我们一天天地长大了,胃口也大起来,口粮是家里的大问题。聪明的母亲发挥她的才智,努力使贫穷的生活变得多彩。
当年,村里每家要分二百多斤地瓜做口粮。那东西我们是不愿意吃的。吃饭前,母亲总是有要求:谁吃完一块地瓜才能吃饼子。于是我们都去抢那最小的地瓜,我现在还清楚地记着,我大妹总是动作慢,每次大的都留给了她。看着大地瓜,她就哇蛙大哭。每次又是大弟把地瓜换过来。大弟永远象家里的老大。就是现在也一样。我虽是大姐,可是没有老大的样子。
母亲看着这不是办法,就把地瓜切成干,晒了,再粉。用地瓜面做面条,很滑,好吃。用地瓜面做炒面,省糖了。包包子的时候,白面一张皮,地瓜面一张皮,白在下,黑在上,和在一起赶皮。白面包子,里面是地瓜面。邻居们来串门,常常感慨我家的生活好。我现在明白了,母亲决不是要那虚荣的面子,她是在想办法让我们克服困难,克服贫穷。
忘不了母亲在冬夜里,和我们一起为生产队剥花生,忘不了母亲和我们一起搓玉米,忘不了母亲在灯下绣花,忘不了母亲给我们赶制过年的新衣。那时的母亲,在我们眼里,她的手是最巧的。
家里兄弟姊妹五人,三个女孩全部上了大学,两个弟弟都是高中毕业就工作了。不是考不上,而是家里太穷。小弟连保送的名额都放弃了。
母亲和父亲为这事,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睡不好觉。有一天,母亲和大弟交谈,摆了摆家里的情况,然后说:男孩要养家,你是老大(家里从来把他当老大),你带头吧。弟弟当时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一直不感提这个话题。一直到现在我心里内疚。
我读书的时候,母亲就发誓要离开农村,她要我们一定要考上大学。她不让我做一点家务,只管学习。象上山种地收庄稼这样的活儿,包括给猪挖菜,都不用我插手。母亲就带着两个弟弟干。我偶尔做点,母亲就很不高兴。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全部交给了母亲,当时的母亲,眼里有了泪花。
大弟老二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工作了,他曾经带着家里的东西去学校看我,我陪着他在校园里走走,送他出校门的时候,我看他留恋地望着学校,眼里有一中失落的光芒。他现在是一家事业单位的小科长。
大妹老三在北京读书时,年年都是一等奖学金,级部第一。保送读的研究生,现在在清华任教。
小妹老四读的中央美院,毕业后,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做了公务员,生活很幸福,敢闯,比我这姐姐强。
小弟老五向哥哥学习,赚钱养家,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小打小闹,有几百万了吧。 到底多少问不出来,小时候他最鬼。
母亲现在后悔的就是两个儿子没有上大学,有一年,给她过生日,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这件事,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母亲现在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从40多岁起,就发现患有糖尿病,这些年一直靠药物维持。这一两年,每周要做两次血液透析。看着她那浑身无力脸色苍白的样子,我的心就一阵阵发紧。
母亲躺在病床上,跟我唠叨过去的事情。她常常感慨道:“看,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下岗的,儿女好,女婿好,媳妇好,没有比这让我更舒心的了。我这一辈子的功劳,就是养大了你们。”
母亲说这话时,我的眼泪就噙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就在上个周六,母亲因多年疾病引起并发症——心肌梗死,她就是在被抢救的过程中,依然非常坚强,她着疼痛,告戒弟妹们:“你姐她忙,不要告诉她。不要让她分心。就这样去了,我不害怕。”
有时,夜深人静,我就睡不着,仿佛看到母亲年轻时的身影,她跪在椅子上写字,她趴在窗台上听父亲讲课,她在灯下绣花,还有端着饭向我们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