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遇到一位俄罗斯小伙子，并与他相爱结婚，我心里自然清楚自己有朝一日要去见俄罗斯公婆。刚结婚的那几日，我慌慌张张地翻遍了相册，找出两张觉得满意的照片寄给婆婆，自我感觉还蛮好。直到踏上了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心情才变得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会遭遇《围城》中孙柔嘉的尴尬场面。车窗外，蓝天绿水，白色的家舍，树木丛生的山岗和鲜花盛开的草地飞也似的从我眼前掠过。当列车缓缓地驶进莫斯科站时，婆婆在站台上高声地唤着我的俄罗斯名字，张开双臂朝我跑来，我情不自禁地扑进她的怀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一瞬间，我对一切的疏离感都在她温暖的怀抱与明媚的笑脸中融化。
自从进入这个家，我就看见婆婆每天都是黎明即起，打扫庭院，挤牛奶，做蛋糕，整治花圃……她总是忙忙碌碌的，嘴里还总哼着歌，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婆婆家养了一头奶牛，每天要挤两次奶，一天的产奶量达30公斤，除去给家中的人、狗、猪、小马喝外，还有大量的剩余，就都免费分给邻居，她认为赠予的快乐远远超出赚钱本身。
婆婆信东正教，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宗教带来的巨大精神力量。她总是忙着去帮助别人，时不时抱回流落在街头的小猫小狗，或者折断翅膀的小鸟，为它们医治疗伤。她对儿子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珍惜你身边的人。婆婆的这句话令我非常感动，以至后来，我和丈夫无论产生怎样的矛盾，只要有一方说出这句话，并说这是婆婆说的，就会产生强力灭火器的效果。
在婆婆家住了一个星期后，不知是因为旅途积存的疲劳还是水土不服，我在洗蒸气浴时昏倒了。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病在异国他乡的忧伤莫名而浓烈。从没出过远门的婆婆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在我高烧不退的那个夜晚，我迷迷糊糊感觉到她一直守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话。尽管她说些什么我几乎听不清，但温暖的气氛让我恍如童年生病时感到妈妈守在身边。第二天清晨，我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眼看到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窗帘被一抹鲜亮的色彩映衬得光彩夺目。那是一束静静地站在窗台上的郁金香，花瓣上栖着清晨的露珠，微风吹过，淡淡的花香像有灵性的仙女，轻抚着我微热的脸。婆婆正在刷洗地板，见我醒来，忙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列娜，有花陪你会好过些。”
此后，每天早晨，婆婆都会从花圃中摘一束郁金香，插在我窗台前的花瓶里，然后俯下身来，亲吻我的额头，这种时候，我总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生病的日子使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醒过来眼睛就开始搜寻窗台的那一角，只要看见花瓣上面的露珠，我就不禁快乐起来。婆婆总说有花陪伴的女人是不寂寞的。她以她的心来感受我的心，使我万分感动。来俄罗斯之前，我还为我们之间文化、地域、习惯的不同而忐忑不安，现在我明白了，人心是有相通之处的，比如说“爱”。
婆婆的生日是8月30日，正巧是我们到俄罗斯的第三个星期。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我建议为婆婆举行一次特别的庆祝，大家都说是个好主意。
我和两个弟媳开始计划，怎样把那一天过得像节日一样隆重。我们决定用鲜花点缀房间，为婆婆购买新衣服，去剧院订婆婆最爱看的芭蕾舞剧票。当这一切开始一步步地进行时，每个人心里都溢满了回报的喜悦。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们把房子布置得像过圣诞节一般，鲜花编织的花雕塑、形状各异的盆栽被移到窗台上的一角，壁炉上挂着铜版画，壁毯和地毯被刷洗得焕然一新，就连屋后那生满灌木的小山峰也宛若经过一番精心的梳妆，透出山野的清香。我们起了个大早，大人小孩都穿戴一新。婆婆在我们的欢呼声中走入客厅。她穿着一件淡粉红色的蕾丝长裙，长长的金发认真地在脑后挽起，像个气度不凡的贵夫人，与平日里我们见到的那个忙碌于家务中的婆婆判若两人。我们不禁齐声赞叹。公公更是整个早晨都围着婆婆转，不断地夸她漂亮。
午饭后，一家人春光明媚地去莫斯科大剧院看芭蕾，这是婆婆最喜欢也比较难得的享受。车子沿着公路驶去，孩子们欢呼雀跃，婆婆静静地坐在车里，眼波里盛满抑制不住的喜悦。
“停车！”欢快的气氛在婆婆的喊声中戛然而止。弟弟显然没有防备，一个急刹车，差点被后面开过来的车撞上。在全家人惊诧的目光中，婆婆急急地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朝前面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追去，边追边叫：“娜塔莎！”女孩吃惊地回过头，我们才看清这是两天前离家出走的邻家女孩。这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叛逆中的女孩出走后，她的母亲哭得像个泪人，婆婆去安慰了整整3个小时。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弟弟想冲上去采取强制手段，我们制止了他。大家相信婆婆一家能让女孩心服口服地跟我们一起回家，但拿不准需要多少时间，我们只好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婆婆站在路边，强劲的风吹起她粉红色的长裙，像一朵云。风将她们的谈话带向遥远的天边，我们什么也听不清，但可以感觉婆婆正抽丝剥茧地进入女孩的内心世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婆婆已经在大街上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我们看见那女孩的肩膀开始抽动，紧扣在一起的手也渐渐垂了下来。我想，事情应该是有了好的进展。果然，女孩怯生生地随着婆婆向我们走来。女孩上车了，我们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手表的指针无情地宣告芭蕾舞剧快散场了。
我们直接把车开到了女孩家门口。女孩跑过去按门铃，她的母亲飞奔出来，紧紧地抱着她。四周静寂无声，她们像两尊深情的雕塑紧紧相拥，微风吹起她们的发丝，敲响了情感的风铃。我们在车上静静看着，婆婆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她轻声说：“走吧，不要打扰她们的重逢。”
这真是一个难忘的生日。“当婆婆脱下粉红色的长裙换上居家服饰，为我们准备晚餐时说。
“难忘比快乐更重要吗？”我问。
“看芭蕾的快乐是在眼中，帮助人的快乐是在心里，两者同样重要。”婆婆说。
那天的芭蕾舞票至今仍完整地保存在婆婆家里，作为难忘生日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