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时,我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泪流满面。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总以为铁石心肠的他不会流泪。后来我追问父亲:“送我去火车站的那天,你是不是哭了?”父亲坚决否认,说没有的事,只不过那会他的眼睛里吹进了沙子,挺痛的。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似有一副铁石心肠,从来都不知道关心我。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他都没有满意过。每天,他都在母亲、姐姐和我面前大声地说话,把我们当仆人一样呼来呵去。小时侯,当我做错事,父亲便使劲打我屁股,有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段时间,我曾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是他捡来的。上初中后,父亲不再打我屁股,但每当我做的事情不令他满意的时候,他还是会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曾经发誓一辈子不理他
十岁那年冬天,我与同村的一个家伙打架,不小心把那家伙的脑袋打破了。父亲给人家赔礼道歉回来后,把我从被卧里拉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地痛打了一顿。打得我实在受不了,便跑到奶奶家里躲了起来。奶奶把我藏在被卧里,让父亲围着村庄找我,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奶奶到我家里把父亲训斥了一顿,给我好好出了口气。气虽出了,可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是他从很远的地方捡来的。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在我学习好的时候不管不问,整天绷着脸,阴沉沉的;而在我学习不好的时候,就像国民党特务一样,第一个知道我糟糕的成绩,把我像犯人一样看得紧紧的,不允许我出去玩。还有,我生病的时候,都是母亲跑前跑后的忙活,背着我去村卫生所打针;而父亲呢,就知道杀鸡或者去集市上买排骨,也不问问我喜不喜欢吃。
父亲打过我后,我曾发誓一辈子不和他说话,一辈子不搭理他。吃饭的时候,他往我碗里夹肉,可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我就是不和他说话,也不搭理他。我恨他,永远不想看见他,而父亲却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陪我高考,他来去匆匆
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离家较远,于是我便住在学校里。这令我非常高兴,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天天见到他了,不用整天看他那张阴沉沉的脸。他却不识趣,每隔两三天便带着大包小包吃的东西来学校烦我一次。他害怕我吃不好,吃不饱。其实,我在学校里过得很好,也吃得很好,根本不用他闲操心。
高考前的一个周六,我从学校里回到家里,却没有见到母亲。他解释说母亲去姥姥家了。我也想去姥姥家看看,可他不允许,说学习要紧,不能耽误,便匆匆地把我打发回学校。
高考那几天,他每天早早地把我送进考场。考完第一场,我从考场里出来时,却见不到他的人影了。当时很多考生家长拿着茶水、饮料在学校门口等自己的孩子考试出来,而他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下午考完第二场,匆匆地见我一面,同样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当时我心里想:“连自己孩子的高考都不重视,他咋做父亲的!没有他在身边,我会考得更好。”
那三天,我过得比谁都轻松,与平时一样,一点也没有感到紧张和压力。三天的高考一转眼就过去了。高考一结束,父亲便把我拉到母亲的病床前,让母亲好好看看我。原来母亲生病住院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了,父亲楞是没让我知道,还说这是为我好,让我安心高考。他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连母亲生病住院这样的大事都不让我知道。当时我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怨恨,心里想,如果母亲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决不饶他。
送我上大学,让我很没面子
父亲没有文化,土得掉渣,并且花钱特别抠门,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用。我要去省城上大学了,他怕我独自一人带着五六千元的巨款路上不安全,便自告奋勇地要陪我一同去学校报到。
我们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客车,赶到学校。办完各种手续时,天色已经渐晚了。吃完晚饭后,父亲与我便在学校四周转悠,想找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问价格,最低也要五六十元。父亲连忙摆手,不住了不住了。
我们跑遍学校周围所有的小旅馆,没有一家的价格令他满意。五六千元的学费,他掏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五六十元钱的住宿费,他却死活不肯掏,也太抠门了!
父亲本打算在校园里随便凑合一下,在我的极力反对下,只好作罢。最后,父亲与我一起回到宿舍。父亲身体比较肥胖,单人床又太小,父亲只好打地铺,睡在水泥地板上。别人家的父母送孩子去上大学,一般都住旅馆、酒店,而他连五六十元的小旅馆都舍不得住。虽然,同宿舍的舍友热烈欢迎父亲住进来,但我感觉很没面子。有这样抠门的父亲,我感到很难过。
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上大二的时候,因为英语较好,我在一所职业中专做了一名兼职英语教师。暑假的时候,我代课的职业中专要补课,所以我也就不能回家享受假期了。可离家大半年了,心里总是牵挂着母亲与奶奶。于是我便向学校请了两天假,打算回家看一看。
回到家里,没有见到母亲,只见到奶奶与父亲那张阴沉沉的脸。父亲抢先说话:“姥姥病了,你妈在医院陪伴姥姥呢。”我怕他这次又哄骗我,又赶忙向奶奶求证。还好,奶奶回答的结果与父亲一样。
第二天,我要返回学校了。那天下着小雨,父亲执意要送我去火车站。离家时,父亲反复问我需不需要钱,我跟他说了多次,我做兼职英语教师赚了两千多块钱,一直留着没有用,下半年就不用在从家里拿钱了。需不需要钱?这个问题,他又问了好多遍。到最后,我都懒得回答了。
父亲打着伞把我送到火车站,又上车帮我找好座位。临分别的时候,父亲硬是塞给我五十元钱让我买些水果吃。父亲突然变得大方起来,这让我感到挺意外的。我摆摆手让他回去,他不走,非要我离开后才肯离去。
火车开动时,我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泪流满面。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总以为铁石心肠的他不会流泪。直到寒假我回家时,姐姐才把真相告诉了我。那次我回家时,正赶上母亲再次住进了医院,父亲交完各种住院费用后,家里只剩下一百元钱。后来我追问父亲:“送我去火车站的那天,你是不是哭了?”父亲坚决否认,说没有的事,只不过那会他的眼睛里吹进了沙子,挺痛的。
父爱永远不会改变
毕业后,我在省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每次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只会说两句话。第一句是家里一切都挺好的,第二句是让你妈接电话。如果母亲与我通话超过十分钟,他便催促母亲赶紧挂电话。每次春节放假回家,我在家里还没呆几天,他便催促我赶快回去,说是别耽误了工作。临走的时候,还要让我拿一些大包小包不值钱的东西。要是我不愿意带的话,他便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是不是嫌弃你妈做的不好吃或者嫌弃家里脏,不卫生?”什么难听的话,他都敢说,弄得我下不来台。他一直把我当孩子看,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这就是我的父亲。从不刻意表达什么,却总是默默地疼爱我。以前,我不懂事,不知道珍惜。现在,他年复一年的关爱终于被我读懂,我已知道珍惜,却不知道如何来回报这如山的父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