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讲什么城头变幻大王旗,就算是这样平淡拖沓的人生也各有各的翻天覆地。
爱情跌落天堂 是谁打开窗
11月,上海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半跨出大楼,已经墨墨一片黑透。我咒骂着东方明珠这个虚妄的称号,跋涉在猎猎寒风里。沿路的街灯亮起来,迷茫散漫的光,却像是一场好戏就要开场。
一小时后,我成为那场好戏的主角,眼睁睁看你拖着大包小包像个苦力一样出现在我眼前,满面尘土,表情拘谨。郑漫山,我看过你在舞台上唱快歌踏着鼓点挥洒汗水,看过你在篮球比赛里投进七个三分球获得全场掌声,看过你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表感言,台下低年级的小师妹全心全意仰望你。可是,我从没看过你这么落魄的样子,还真是不习惯哪。
对面的宋敏和张礼民两口子欢快地说,来来来,坐坐坐。你放下大包小包说,我去洗下手。我嘴里回荡着荠菜的清香,却冒出一句很不吃素的话。那个,为什么郑漫山的样子这么拘谨?她直接一张菜牌拍在我头上说,人家是在乎你才会手足无措啦,猪头女。我咽下一口饺子汤,闲闲地说,不见得吧。顷刻,宋敏抬高八度音嚷嚷到整个饺子馆的人都听得见。你甩了人家还不许人家继续在乎你吗?林墨蓝你这个神经病。一抬头看见你正从洗手间出来,我深深地觉得,这次脸真的丢大了。
我认识宋敏八年了,她至少骂了我一千句神经病,有八百次是因为郑漫山。呃,连死党都看不过眼了,因为我对你不好。大抵,那就是真不好吧。
也曾经 在你左右就不哀愁
2002年的林墨蓝,短发,半醒未醒的眼睛,凶悍,狂躁,多少男生看到我会躲着走,只有你送上门来给我蹂躏。你在梧桐树下等我能听完一整张CD,在睡不着的夜里逼你唱歌给我,你在八人寝室压低声音小声哼,“有时候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当年你是师大的明星学生,多少人爱慕你英俊的外表晴朗的内心,传播学院的首席美女赵小蛮都对你青睐有加,你却只要我这颗刺儿头。有天大雨,刚跳完优雅爵士舞的温柔派美女赵小蛮和刚跳完街舞的我站在同一屋檐下一脸茫然。远远地,看见你撑着一柄黑色大伞走过来,只朝我一个人走过来。你用手臂圈住我,我便兴高采烈地大踏步走远。背后听见她唤你的名字,你装没听见往前走,我却回头看了一眼。18岁,爱恨的表达都直白而浓烈,于是我永远地记住了赵小蛮那天冰冷的眼神,那么绝望那么荒凉,那么一败涂地。
就因为你爱我,四年里我顶着你的爱人的名号为非作歹:我没收你所有的零用钱把它变成两个人的财政公款而把我的钱昧下来当私房钱,这就叫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不许你抽烟喝酒,不许你去网吧包夜,自己却经常在寝室里呼朋唤友彻夜打双升,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所有的死党都苦口婆心地说,墨蓝啊,你要记得对人家好一点。
四年后,我终于找到对你好一点的办法了。那就是,放掉你。
2006年的春天,实习期满顺利转正,这纸醉金迷的大上海终于收容我,大把青年才俊等我与之邂逅。我大剌剌地挂电话给你说,郑漫山,分手吧。你沉默半晌,才说,嗯哪。
分手之后你一直表现出色,不纠缠我不烦我,来上海找工作也没打扰过我,堪称旧情人典范。可是因为宋敏和张礼民的烂好心,在你的房东临时卖房导致你流落廉价旅馆之后,他们把你塞给我。
就这样,我领着落魄的你回家了。灯光底下,你拖着大包小包的影子,像张纸那么薄。没出息的人是这样的,连影子都比人家可怜。
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 因此才会相依
第二天清晨我走进客厅,你180的大个子蜷在窄小的沙发上,可怜兮兮的样子简直让我想把你揣在兜里带走。本该带你去吃个华丽的早餐,最后却粗暴地拍拍你说,起床啦同学,该去人才市场啦。
那以后你每天定时上网,买招聘类报纸,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装奔跑在茫茫城市,去一场又一场的人才招聘会。在家我陪你做面试练习,不耐烦地指点你说,同学,拜托你自信一点,哪个老板会喜欢不自信的员工。当你被拒之后安慰你说,是他们没眼光啦,不是你的错。
好心太久的结果就是,我居然越来越贤惠;帮你熨衬衣挑选领带,把在五台山求的绿檀佛珠送给你祈祷好运。有天晚上我在台灯下帮你钉衬衣上松掉的扣子,昏黄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漫无边际,而你凑过来,嘴角弯起来,笑得像2002年的秋天一样晴暖。你说,林墨蓝,我不知道你有一天也会这么温柔。我恨恨地说,当然,为了嫁金龟婿,先拿你做演习。
你突然就敛了笑,那模样,像只呆头呆脑的鸟。
此后的日子我们过得像并肩战友。晚餐我做可乐鸡翅你便煲冬瓜排骨汤,我炖银耳你便煮绿豆百合,我下班回家带雷司令的巧克力布朗尼给你,你会在跑完面试后走五个街口买我爱吃的青团。我们越来越像破镜重圆,被命运的手拆散、流离之后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有种辛酸的圆满。
所有的过往还灿烂无比 却已不可及
有天在公司加班到12点,呼啦啦一群人走下楼,我看到你孤孤单单站在浓厚的树影里,一脸迷茫,像是走失的孩子。我沉默地朝你走过去,和你并肩走在这漠漠长街上。真是安静啊,上海的夜晚。灯光昏黄,雨后的道路闪闪发光,疾驶而过的车轮发出清脆声响。天桥的转角处有恋人在接吻。我们并肩走在路上,鞋跟晃荡出声响。这一次,你还是我的守护神走在我左手边,我还是走在你的右边,像分手那天以前。多不公平啊,你靠近我的心脏,而我,离你的心脏,还有一个身体那么远。
你总算找到工作,大家兴冲冲地为你庆祝。
席间大家谈起赵小蛮,去年以GRE2200分的成绩远赴哥伦比亚大学,听说已是华人学生代表人物,臂弯中挽的是台湾小开,待她极好。只是些市井传说吧,口耳相传平淡无奇,可是为什么你就是红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遍遍地想,晚餐时你欲言又止的样子,你的眼睛,那么悲伤那么冰凉。走到客厅,你尚在熟睡,我牵住你的左手,眼泪开始铺天盖地。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你我换了工作,在遥远的张江高科。我没心没肺地笑着跟你说,多好啊,那里男女比例10比1,即使是我这样姿色平凡的女生也有资格挑挑拣拣。很快我搬了家,带走你送我的六弦吉他,你送我的芭比娃娃,却把你,狠狠地舍弃。
我在夜里写信给很多人
让时间回到2002年吧。让我告诉你一些秘密。
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些傻瓜,被爱情捕获却害怕被别人洞悉。18岁的不幸在于,明明很爱你,却要装作不在意。那些年我收缴你的零花钱,连同自己的一起,像愚公移山一样往户头里存,幻想着一毕业就能住进我们的房子,哪怕只有20平米。那些天我枕着棕红色的中国银行存折,梦里都在笑。郑漫山,只要有你,谁在乎大上海的纸醉金迷。
可是,当实习期满顺利拿到评估,我偷偷潜回学校想给你个惊喜,却看到你正拖着赵小蛮的手走过漫漫青草地。你低头看她,一脸明媚。天那样蓝,她那样美,而我,竟只顾得上哭泣。多可笑啊,当我还来不及为你卸下武装,你却早已放弃了最后的坚持。
唉,讲什么城头变幻大王旗,就算是这样平淡拖沓的人生也各有各的翻天覆地。
郑漫山,今年的中国情人节你怎么过?我一个人在新天地徘徊。酒吧里人山人海,整条路都叫不到车。梧桐树叶哗啦啦摇得诡异,真是悲苦。
最后的最后,我在夜里写信给很多人,有远离的某某,新婚的某某,疏于联系的某某某。节日的存在是一种借口,可以合理地骚扰一些平时不能骚扰的人,冠冕堂皇。
郑漫山,原谅我没有写信给你,我不想再留下任何爱你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