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像决了堤的河，一时间全都赶往决口，争先恐后地拥挤着倾泄而下，一起走过的八个春夏秋冬，在短短的瞬间全部被淹没。
亲爱的，我不知道，此刻在你心里是否泛起过几抹内疚的浪花，为昨晚你恶煞般挥拳擂向我的那一瞬。面对现实，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意无反顾选择，想搀扶着走完人生的那个人吗？”
清晰地听见心在刹那间四分五裂的吱吱声。亲爱的，你是否记得，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挂着受过良好高等教育、一向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口碑向自己最亲密的人动粗？这辈子，我是不会忘却的了。
第一次，是一个你要加班的周末，我却在家里像只蹁跹的蝴蝶，忙碌飞舞着快乐地招待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兼同事。当你拖着加班后疲惫的身子回到我们的小窝，我是应当接过你手上的包，立刻把准备好的你喜欢的饭菜端上铺着缀满新鲜小水果台布的圆桌，再在旁边为你放上那把平时你喜欢坐的椅子；我是应当马上叫我那些正叽叽喳喳笑谈如麻雀的朋友们赶紧闭嘴，悄无声息地从哪个门口进来还乖乖地从哪个门口出去，把宁静留给疲倦的你。
可是，亲爱的，那天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以为我的爱人会像爱屋子而爱乌鸦那个人那样爱我的朋友；因为我以为我的爱人也可以偶尔将就着吃我的朋友随性准备的食物当一顿午餐。
我错了，当你拉着长长的脸，朝我的朋友们悻悻离去时走过的门口，举起我天天用来盛水喝的玻璃杯，用尽气力砸过去时，我才恍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第二次，是我不小心有了第二个孩子，人流后在家休息的第三天傍晚。记得那天的天气真热，我整整躺了三天的竹席像刚从火炉旁移过来的一样，让人辗转无法安卧。我壮着胆子走到书房门口，小声地央求正在专心开跑跑卡丁车的你让我也跑几圈。早已熟悉你绝大多时候都是有问不答的沉默，因为你性格内向，因为你懒得说一个你认为多余而无聊的字，哪怕这个字对你身边的人来说像秋天的雨一样珍贵；看着你当站在门口的我是透明的而纹丝不动的侧影，我正准备识趣地退回我应当呆着的地方去时，你却意外地站了起来，携着有你体温的椅子眼皮一抬也不抬地从我的眼皮下走出了书房。
对跑跑卡丁车满怀的兴味，在瞬间变得索然。在刚经历过剧烈疼痛洗礼的那一刻，已被厚厚一层老茧包裹的心还是不小心被灵敏的神经末梢撞了一下腰，疼痛像电流，再一次迅速传布了身子的每一个角落。
亲爱的，当我软语轻声地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你好像患有严重耳疾，压根儿就没听到我说的话。常常，你面无表情的沉默，像冬天里久置盆中冰冷而刺骨的水。亲爱的，在那一刻，我宁愿自己是街头褴褛的乞丐，那个一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一手捏着一只看起来有点让人不想进食的碗站在你的面前乞丐，至少，你会为我紧锁你光洁的眉头，或许还会大方地说两个字“走开！”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电脑前，熟练地驾着我刚刚换的乌鱼小跑车，在冰凌洞中如梭穿越一个又一个障碍，刚给那个跑在最前面手指带着彩色手套的人一个水雷，飞速超越他准备跑完第三圈到达终点站时，就听见你用一贯高八度的带着别人上辈子欠了你十万雪花银的那种不耐烦的口气吼我们那个无辜的人见人爱的不足二岁小宝贝的声音；然后是我的母亲忙不叠地小声劝女儿别顽皮了的声音。聪明的母亲似乎已察觉到南国这几天过分燥热的天气，接下来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雨。刚放了暑假的弟弟的儿子几天前快乐地带着他的大作——红猫、蓝兔、大奔、豆豆的水彩画，随他姑夫来开会的车千里迢迢地上来找表妹玩。孩子们欢快的笑声打破了家的宁静，也严重破坏了你的胃口，已至于前天中午你不得不捧着我母亲煮的饭菜端到阳台上吃，不到一分钟，你皱着眉、低着眼帘快步走到饭厅，哗啦啦把饭菜全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厨房传来你重重摔柜门、架锅、加水的交响曲，伴着一阵浓烈的方便面的气味。
女儿出生后，母亲从老家来照顾我二十天，当知道她放不下家里的生意冒着严寒要回去时，我的泪水像春天的雨，哗啦，哗啦地流起来，母亲怎么劝都停不住雨脚，委屈、埋怨、无助一齐涌上心头。我固执地认为，在母亲心中，她的生意永远都比我重要，哪怕是在我最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她都会选择回去照顾她的生意而不是留下来照顾我。
因为我那场止不住雨脚的倾盆大雨，母亲改变了主意。她站在我自私地紧闭的房门外像是自言自语地对我说“我们做父母的，做什么都是为了子女，既然你不高兴，我们挣多少钱都没有用？”
我放弃了本来能站上的可以接受彩带洗礼和欢呼的冠军宝座，把车停在冰雪隧道的一个小坡处，走出电脑房，有点愠色地对你说：“什么事，用得着那么大声地吼？”说完欲转身回房间关掉电脑。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你挥起一脚，将身边的凳子朝我和身旁的女儿踢过来。时隔二年，你那绝不亚于贝利和罗纳尔多欲进球时的飒爽英姿，还定格在我的眼屏上。
我知道你心头的怒气，并不能因挥了一脚就可以消失殆尽。你转身回到我们的卧室，把我和母亲、孩子们都重重地关在门外。直到第二天中午，母亲噙着泪花站在一直紧闭着的卧室门前说“我来你家快三年了，也该回去了，你起来吃点东西吧。如果这些年我打扰了你，请你原谅！”。
亲爱的，我相信你肯定看不见我母亲眼中的泪。要不，你肯定不会再把我们又都当成了空气，母亲毕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
昨晚，你不再选择道俱，而直接举起了你那练过功夫的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冲到我的面前。
亲爱的，你可知道，绝望在最短的时间里像空气充斥了我的每一个细胞。
“不用麻烦你动手了，我们分开过吧！”出奇的冷静，让你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也许，一开始我就钻进了自己编织的罗网。在你心灵倍受创伤的时候，想要勇敢地去扮演一剂抚平创伤的药，而忘记了情感的无可替代性。没有经过慎重考虑，也没有征得双亲同意，刚从象牙塔里跑出来便轻率地踏上了你铺就在眼前的红地毯，以为你就是那个三生前便坐在石畔上等候我的人。
亲爱的，我又错了。
从相识到结婚，你一直都是那么吝惜你的赞美。无论我是挥汗如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弄出了一道看起来很是像餐馆里大师傅们做的姜葱炒螃蟹，还是我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而东施效颦般弄出的油菜爆尖椒，当满怀期待的我问菜的味道怎么样时，你多数时候都是当没听见；当然，偶尔也可以听到从你嘴里吐出最好听的两个字“一般”。
亲爱的，你看起来是那么的超然，可你的心情为何一直都不晴朗？即便我腆着大肚子那时，一段你本值得骄傲而高兴的时期，也很难从你的脸上寻觅到灿烂的阳光。因我一句你的耳朵不受用的话，你就可以立刻转身愤然离去，弃下我和肚里的孩子在黑暗的草地；所以，哪里还能低俗地盼望你贴着肚皮陪我一起感受腹中胎儿兴奋蠕动发出的声音？希望一贯讨厌医院消毒水气味的你在我分娩时陪住在产床边的沙发上，那简直就是一种苟求；亲爱的，你知道，我多希望在孩子熟睡时我辗转不能眠的午夜你不要再敲击那劣质的键盘与那个昵称“寂寞的女人”讨论那些低级的生理问题，而来陪我讨论一下孩子快二个月了，是不是该让她一个人睡小床，你什么时候不再睡书房。
天已黑，心里，只有有幻灯片不停地更新着，闪着亮光；我的眼，成了枯井。亲爱的，明天我们该往哪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