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生活那么艰难，最苦的是哪段日子？”她想了一下，说：“好像也没有最苦的日子。”我问：在卖血的那段时候是不是最苦？“她又想了一下，向我抬起她那双已经失去了神采的双眼，说：”卖血的那段时候也不觉得，那段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觉得什么苦了。“
我这个人像我第二个爸爸，脾气硬，再苦再累，是我要吃的苦，我不叫，也不伸手让人帮。有一次，我大儿子问我：“妈妈，这么多年有没有亏空？”
我说：“没有，把你们养大、养好，我到现在没一分钱的亏空。就是有亏空，我也不要你们这些孩子来还，我一个人会挣钱来补上这些亏空。”
我再苦再累，只希望孩子好。一个女人不要以为把孩子生出来就可以了。不管孩子，不培养自己的孩子，这是自绝后路。我有6个孩子，让他们吃饱不容易，可我也不能让这6个孩子长成一个个看上去高高大大，其实没什么文化的人，我不能让6个孩子里有一个废品。
那时，他爸爸身体不好，就在家里管孩子，6个小孩下了课，外面闹游行，给老师顶马桶盖，我们孩子一下课就回家，门口横一条长凳，谁也不准出去玩。6个小孩每人一件乐器，有拉小提琴的，有拉月琴的，有拉二胡的，最小的孩子打木槌，6个孩子就是一支小小的乐队。他爸爸教他们拉琴，买来乐谱让大家学。
他爸爸去了以后，街道里有人劝我：“你那么多孩子，让他们到火车去拣煤嘛，拣煤可以换钱。”
我说：“我就是卖血也不让他们拣煤，火车站的煤不容易拣，让他们去拣，拣不到就会去偷，大了就是大偷。毁也就毁我一个人，6个孩子一个也不能废。”
知识青年下乡时，老大以前在菜场帮我卖过菜，她挣钱很有天赋。她以为到农村里挣钱会更容易，就早早地下乡，结果那里更苦。老二学徒出师后，每个月18元的工资，还要寄8块钱给乡下的姐姐。
我这个老二很喜欢画画，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单位，他就在家里画画，没有纸就在墙上画，画完用石灰水涂掉，涂掉再画。他画画的那一罐罐颜料要买，我让他去买。小孩学费，资料费什么的，我怎么也要满足他们。
老二真不错，后来湖滨一带专门卖给外宾的商店上门来买他做的工艺品。这时候我们的家境渐渐好起来了。
家境渐渐地好起来了，我又开始寻思我这15.65平米的小屋怎么翻新扩房给老二结婚。我把他们养大，照样一点点凑钱，搭阁楼造披房给老二娶进老婆。接着就是老三、老四，后面的孩子几乎不用我操心。老四嫁到了日本，老五在日本呆了几年，又回到了中国。他们知道我喜欢住在望江门 ，就在附近买了房子。这几天，我不想出门，他们一个个都打电话问我什么原因，怕我生病。
我问：“6个孩子，哪个待你好一点，哪个更有出息？”
她笑了，手在桌上一敲，“都好，有的在这方面待我好，有的在那方面待我好，哪一个都待我好。”
“但我这个人很硬的，自己的事不要别人帮，就是自己的孩子，我也是不要他们帮。不过在我孩子小的时候，大家都很穷，过日子都是紧巴巴的。但是像我那么穷，有那么多孩子的家，在望江门一带也就我们了。我想在杭州城里，那么穷那么苦的人家也就我们这一家人了。”
老太太说到最后，已经是站起身。她给我看她在日本女儿家里的照片，还有她和两个孙孙的照片，两个孙子都是她带大的。大孙子现在在浙江大学读书，老太太还从以往的积蓄中每个月拿300元给孙子。
“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这两个孙子。”老太太说。她说着她那姗姗来迟的喜欢，经过岁月磨难的喜欢，她微微笑着，很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