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信用总社有十二个储蓄网点。我是1997年9月份到水上储蓄所当出纳的。水上储蓄所并不在水上面，而是靠着一个巴掌大的湖，湖上建有商城，曲折游廊，朱漆八角亭。可惜水是死水，污黑，长满水葫芦和水花生。储蓄所的对门就是小城最繁华热闹的人民路。刚开始，储蓄所北面的墙根旁老是有人倒垃圾，大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几家开小吃店的。储蓄所主任王戈就在墙上写道：“请大家自觉爱护公共卫生，不要在此乱倒垃圾。”结果，人们每天还是照倒不误。风一刮，臭味四处飘散，苍蝇蚊子嗡嗡乱飞。王主任大笔一挥，歪歪扭扭的重新写道：“谁要在此乱倒垃圾，谁是龟孙王八蛋婊子养的！”这样一写，立竿见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来倒了。王主任顾盼自雄，颇为得意，说，早知道一开始就这样写了。
金融系统工资相对较高。我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工资待遇却也不低，月月有奖金，年底另有奖金。很多人对这种工作求之不得，记得有次月底开例会时，总社主任钱永秀在台上说，不要认为自己是临时工就不给我好好的干，不想干给我滚蛋，只要我站在大街上摆摆手，想来这儿干的人能挤扁头。
当时，我单身一人，无牵无挂，正在热爱着卡夫卡、普鲁斯特、里尔克和艾略特，热爱现代派，对文学和自己充满幻想，我还不太热爱金钱。我的内心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抵触。因为我弄不懂艾略特的诗歌，所以我对他尤为佩服，因为他也曾做过银行职员，所以我对他尤有好感。当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时不时还以为自己说不定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一个文学大师。
出纳工作是种非常细致谨慎的工作，稍不小心，就会出错。你的钱库中钱多了要交公，钱少了自己赔。那时，储蓄所刚刚配备电脑，连个验钞机都没有，记得头一天上班，我就收了一张五十元假钞。这让我垂头丧气。我的搭挡，另一个出纳李素芳大姐在旁边安慰我说，别放在心上，你这不算什么，我去年那次一下子就赔了一万呢。
水上储蓄所业务量很大，出纳工作也就相应繁重，我每天小心翼翼，唯恐出现什么差错。以至后来出于职业习惯和安全意识，我每晚在家睡觉前，明知已经锁住房门了，却又总是不自觉的跑过去再去摸摸，重新“复核”一下。这也说明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何等程度了。谁知有一次，偏偏连钥匙也忘了从门上拔下来，我就那样房门大敞着酣睡了一夜。
上班的头一个月，我一共收了五六百元假钞，连同没收进来的几百元，共有一千多元。总社的朱子敬稽核员来查库时把这些假钞都拿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这些钱都自己用了。当时，我们这个小城刚刚出现洗脚屋和小姐，他把这些钱都在那儿重新花出去了。那儿灯光昏暗，谁也想不到他付的是假钞。据说有张盖了“假币作废”公章的百元假钞别人都没有发现。真有他的。第二个月我就没再收到假钞了。当朱子敬再来查库时，又笑嘻嘻的问我要，我说没有了。他有点失望。
水上储蓄所一共五个人。一个主任，一个会计，一个记帐员，两个出纳员。像很多单位的小头头一样，王戈主任也把他手中的那点权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手下，我心中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我对他敬而远之。我总是对我所遇到的领导敬而远之，做不到亲密无间。王戈主任原本也是一个临时工。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他以前和总社主任钱永秀是邻居。他没有工作，他老婆开服装店，他就在店里帮忙。由于他经常给钱永秀扫个院子，做点杂活什么的，钱永秀看他人很机灵，就让他到镜湖信用社当了出纳。他逢年过节都到钱永秀家去，认她做干妈。他也肯学，有上劲心。有一年市信用联社举行点钞比赛，钱永秀让他参加，他取得了单指点钞第一名。钱永秀借此名正言顺的帮他转成了正式工。他做了一年记帐员，一年会计。第三年，他当上了水上储蓄所的主任。
那几年，金融系统工作方面的管理条例还不够完善。尤其是信贷方面，各储蓄网点的主任权力很大。由于可以信誉贷款，不需要资产抵押和长期担保，所以，信誉贷款就成了各储蓄所主任的人情贷款。当时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度阶段。大家都在做投机生意，那些生意人常常急需大笔资金。这些可以随意放款的储蓄所主任简直就成了那些人的财神爷，被他们时刻孝敬着。全城十二个储蓄网点的主任，其中稍稍精明些的，很快就腰缠万贯了。大桥储蓄所有个姓齐的主任，以前家里穷，娶个老婆没工作，后来老婆人老珠黄，他就开始嫌弃起来了。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他在外面对别人和颜悦色，酒足饭饱后回到家里就打老婆。他老婆人老实，又靠他养活着，当然处处对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但这样也不行，他非要给她离婚。他老婆不愿意，他就变本加厉的打她。她宁愿挨打也不离。他后来干脆连饭也不给她吃了。大冬天的，他老婆就那样整天在家饿着。邻居看不下去了，偷偷给他老婆端碗饭。他发现了，当时阴着脸，也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晨，邻居起来却发现自己家门前被别人屙了一大泡屎。又过了半年，他终于如愿以偿的离了。转眼间，他就纳了一个小的。
王戈主任的家庭也不太平。他老婆岳红以前开服装店，等他当上水上储蓄所主任时，服装店就转让了。岳红没事就天天在家打麻将。王戈没当水上储蓄所主任时在家处处听岳红的，后来混得不错了，也就不大把岳红放在眼里了。但他又不太想去离婚。岳红的娘家在城里人多势众，王戈有时还要依靠他们。他不爱自己的女人了，但又没有别的女人可以去爱，或者没有足够的热情去爱别的女人，于是，他和岳红的婚姻生活就变得干巴巴的了。他们有时吵架吵得很凶，岳红气不出，就直接跑到储蓄所，也不顾及王戈在我们这几个下属中的面子，对他大吵大骂，直骂到祖宗十八代。
王戈有个儿子，十多岁。他把儿子送南京贵族学校学习，三两个月接回来一次。他还有个女儿，叫婷婷，才四岁，长得粉雕玉琢，在县直幼儿园上大班。不过婷婷不是他们亲生的，是领养的。王戈有个同学在县医院胸外科当主任，是他通过关系给王戈在妇产科向别人要的。王戈很疼爱自己的这个养女，岳红对婷婷则不太有感情。婷婷放学时王戈就直接把她接到储蓄所里。有时王戈走不开，我们储蓄所的其他人就替他接一下。婷婷一到储蓄所就咕嘟咕嘟喝一大杯白开水，也不知她怎么这么渴。
1998年的一天上午，我去接十二点的班。办理交班手续时，出纳李素芳大姐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们的王戈主任家出事了？我问什么事。她说，婷婷昨天晚上被人杀了。我当时非常震惊。那种心情真是无法形容。昨天下午，婷婷放学时还来储蓄所里，照例喝了一大杯白开水，然后趴在我的桌子旁画画来的啊。下班时王戈就带她出去和新找的保姆一块到饭店吃饭。
那个刚刚到来的保姆也被杀了。
后来我们到王戈主任家去看望他时，案发现场已被封锁。他在院子里坐着，神情呆呆的。他说大约夜里两点左右，当时他和岳红睡在楼上，婷婷和保姆睡在楼下，他隐隐听见楼下有响动，刚想起来看看时，就听自己卧室的门锁被人轻轻拧动，他心里一惊，忙大声喊道，谁！就听外面有个人闻声速度跑走了。他当时心惊肉跳的，拉开灯追去，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影从楼上的阳台上一闪逃走了。他来到楼下，看到楼下的卧室里血流满地，当时就瘫在那儿了。后来岳红也下来了，他们打电话报警，手指头哆嗦得好久才拔通号码。凶手作案手段非常残忍，保姆的胸前被刺了好几刀，有两刀从前胸一直穿透到后背。婷婷的喉咙被一刀切断。
这起事件在我们这儿被传得沸沸扬扬。大部分人认为是仇杀。我们储蓄所的几个人私下也认为是仇杀，我们分析道，王戈主任大肆对外放款，短短一段时间，就放出去了五六百万，大部分资金还没收回，何况他结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说不定他和他们之间的哪一个产生了过节，那人想杀人灭口，就来取他性命了。结果没杀了他，反而杀了他的养女和保姆。也有人传说他是个色情狂，说当天晚上，他就潜入保姆房中，企图对之图谋不规，结果被养女发现了，于是他就把她们俩都杀了。对于这点，我们开始当然认为是无稽之谈，但听多了，也慢慢将信将疑起来，认为人心难测，谁能看清谁呢。一年多后，案子破了，其结果被证实，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杀人案。作案凶手是邻县的一个做生意的小贩，就在王戈家附近租房居住，因平时看到王戈从家中出出进进时派头十足，看得出他有钱，就起了歹心。那晚潜入房中作案时被保姆发觉，就把她杀了。婷婷也被惊醒，于是就连她也一并杀了。
这件事发生后，王戈消沉了一段时间。半年后，他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的精神劲儿。
到了1999年，我实在厌倦了自己的出纳工作，我感到我实在干不下去了。到了9月份，我不顾家人的劝说，终于辞掉了。当一个人内心的情感密度过于饱和时，他要么沉默，要么抒情。现在，当我无意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看到当中写于1997年9月到1999年9月这期间的文字片断时，我发现它们总是渗出更多的忧郁的水份。我于1997年元旦结的婚，我发现即使当时在新婚燕尔期间，我的文字中也投放了某种暗淡的阴翳。这让我感到非常惊奇。生活对人的伤害和磨损总是潜移默化不动声色的。有时也是深刻而持久的。
2000年5月，镜湖信用总社主任钱永秀到了退休年龄，王戈主任的好日子也慢慢到了头。钱永秀主任退休后，车站储蓄所主任王敏任了总社主任。一朝天子一朝臣，很多储蓄网点的主任都换了。王戈主任平时在全社七十多个职工当中名声太坏，很多贷款都贷给了岳红的娘家人，收不回来，于是就被撤回总社专门摧讨贷款。再后来，我听说由于他放款太多，又收不回来，被辞退回家了。现在，他在城东开了一家洗浴中心。两口子各打各的麻将，各找各的情人，井水不犯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