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南宫柳儿,这名是娘为我取的。
娘为我取这名的时候,想来该是春天姹紫嫣红百花开的季节,只是娘素来惟喜柳絮,记忆里,她时常穿的那件品月色素缎衣裙,就疏疏绣着几支折枝柳絮。娘常说,柳絮是这世上最美丽最生动、却也是最飘渺最无情的事物。
后来,那些烟白色的柳絮常常纷飞在我的梦里,绽放在每一个思念母亲的瞬间。 如果没有古上邪,那么一切都将和今天不同。
从他踏入万柳山庄的那一刻,我就瞧见了他那双裸露着欲望的双眼。然而,爹不信,娘更加不信。可我分明闻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它在空气里四处挥散发酵,终于有一天,彻底流脓,蔓延开来。
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古上邪拿着一把刀疯狂地砍向庄子里所有的人。满地皆是死尸的残骸,鲜血混杂着血迹,积满地面。
爹勃然大怒,也冲上前。我只看到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过后,爹竟也被劈成了两半!
娘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只有我,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他。
他笑了,慢慢将刀收了起来,捡起爹的尸骨朝天空一掷,狂风大作,风雨如晦,满地鲜红的尸体就如盛开的曼陀罗花,供在他周围。
他一面笑,一面站起来,一直朝娘走去。
娘的衣衫被他扯碎,白衣如花,飞扬不止。我仍旧木木地站着,大雨浇落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却终生模糊不了我的仇恨,永生的仇恨!
娘慢慢地爬向爹,凄伤地笑着,然后自断心脉。
血流在她的白衣上,有触目的鲜艳。
我知道古上邪为何不杀我,他自负。这是他通身最大的破绽,所以,若干年以后我必须利用这个破绽杀了他!必须!
我没有流泪,因为泪水早已化作一把无形的刀深藏在心里,从此以后,我的脸上再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容,生活中所有的色彩也都晦暗成身上那一袭黑色的长袍。
我苍白的生命被仇恨打了一个洞,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洞越来越大。本以为这将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残缺,然而,他出现了!
有些人就在你始料未及的时候出现,那么措手不及。
他穿着一件白袍,和我的黑袍那样一致,简单到极致。然而,就是这样一件白袍,却流泻着月光一样雅致的光华。当然,还有忧伤,他眉眼之间的忧伤仿佛全被岁月沉淀过,只是淡然。
具体说来,我也并非对他一见倾心。甚至在最初,我就知道,他爱着他身边的那位女子,那位叫苏缘儿的女子。
于是,我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几眼。我不得不承认,她是极富魅力的,身上的那种味道仿似天生就持有,聪慧雅致,如桐花一样洁白的女子。
可是,她不爱他。
所以我常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独自吹笛。
我开始想,或许爱情只是一个人的事,爱或不爱,只能自行了断。
这个时侯我已经是万柳山庄的庄主,也是蝴蝶谷的谷主。我没忘记自己此刻的使命,待我完成之后,他却找到蝴蝶谷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交锋,也是我第一次倾心之时,甚至也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展露出笑容的时刻。我望着他温玉般的面孔,心里纷飞的柳絮开始慢慢沉淀下来。 于是乎,寸寸飞光都在那刹那停滞下来。
我深深地明白,如他一般痴情的人,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所爱。我甚至知道他会一直爱,永远爱,可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爱上他了!
那以后,我常常尾随着他走入竹林里,他的笛音总是那么悠远清朗,一如他悠远的双眸,袅袅摇曳的尽是百转千回的忧伤。
我开始逐渐明了,爱,原来就是一番清愁,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的寂寞和陌上花开的孤单。
我情不自禁想要抚平他面容上的那一缕忧伤,终于有一日我走入了他的视线。 他容间一瞬的惊讶瞬间被平日的谦和遮掩下去,只温和道:“宫主。”
我坐在他身边,这是我的梦寐,只要能一直坐在他身边,此生愿足矣!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内心全部的心思,他震惊的表情我也能够理解。我是南宫宫主,世人眼中绝尘漠然的南宫宫主。
然而,情之一事,岂能令人超乎尘俗?
他婉拒了我。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坚信,每个人最初的感情,都能维系一生一世。
他是,我也是。
我并不希冀他会爱上我,只希望每日能看他一眼,哪怕是远远的,只要他在那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曲终人散,该别离的终究要离散。自此之后,他离开了我的视线,我连最简单的希冀都没有了。
别离之后,我开始抑制不住地思念他,我想念他明净的眼眸、颀长的身姿、飘逸的白袍,一切的一切都溢满我的双眼。
我毅然放弃一切,苦苦追寻他。天南地北、海角天涯,仿佛尽是他的影子。
我在他的世界中迟到了半步,所以我必须赶在他的下一站等候他,让他走进我的世界里。
我去他去过的城镇,所有他停留过的地方我都能感觉出来,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爱的那个人才有这样独特的气味。
我终于找到了他!揣着梦中无数次的相会,怀着满满的欣喜和激动,等来的却是他依旧疏淡的语气,“在下见过宫主。”
心到底在一点一滴地凉透,这么多年,我苦苦追寻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疏离的话语。
凋零的花,成双的蝶,轻舞的柳絮,缭绕出一个女人内心最脆弱的情愫。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对他道:“为了你,我愿意脱离万柳山庄和蝴蝶谷,和你一起隐居深山,再也不涉足世事种种。”
他却客气地说道:“在下有幸蒙宫主垂睐,感激不尽,只是宫主这番情意,在下却收受不起!”
我想哭泣地告诉他一句话,“当你无视地走过这条路之后,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花,是我凋零的心!”
可我没有这样说,说了又如何,从父母被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再流泪。不是不想,是已经不能了,我已经没有流泪的能力。诚然,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可那又能如何,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即便哭泣也是不爱。
我依旧固执,对他说:“这个月末,我会杀了古上邪!”
既然他爱她,那么她所需便也该是他的所需。如此也好,即便真的如何,也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微微动容,“宫主,你又何必如此!”
“我是为我自己!”
“我和你一起去。”
我在颤抖,可却依旧固执,“不必了,你在这儿等消息吧。”
我原想就这么离去,然而他叫住了我。是的,他叫我“柳儿”,而不是“宫主”。
柳儿,多么遥远的记忆。很久以前,我娘就是这么唤我的。
他走到我面前,依旧执拗道:“我们一起去。”
“也许我们都会死……”
我摇摇头,轻道:“若是能死在一起,那也是好的。”
李辅国和她却在此时出现了。
他们是想和我们合作,一块除掉古上邪!
如此我就有了胜算。二十几年了,我终于盼来了除掉他的那份笃定!
然而,再次见到那位叫苏缘儿的女子,那难言的苦涩,却开始无声地坠落在我的心里。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却始终是他内心驱除不了的心伤。
我们一直如此执着。
我们住进了李府。因为我想遂了他的心愿。
他定然想每日见她一面的,爱情使人格外敏锐。他欢喜,我便也欢欣。
有一夜,他们双双走了出去。我心里的酸意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这才明白,最酸的感觉不是拈酸吃醋,而是无权吃醋。
我背负着落寞独自走在落寞的街上。
他们回来得很晚,那时我正站在门口等着他。月亮晶莹高悬于上空,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洁净的地面上。我见他朝我走了过来,便转身往右边走去,他跟了上来,告诉我刚刚不过是和苏姑娘潜入皇宫探察局势。
我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又问我蝴蝶娘子假扮皇后之事是否我所为。
我故意反问他,“倘若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他却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他又说,“林某何德何能能得柳儿你如此垂青。”
不是不感动的,我幽幽叹了一口气,放眼天际,“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他微微动容,抬手轻轻抚一抚我的发丝。
我的内心在狂乱地舞,于是低头沉沉伏在他肩上。
如若时间能够永生停留在那一刻,那该是怎样的好!
七月十五。那一日终于到来了!
我无数次地设想过怎么杀死古上邪,无数次地幻想过我与他日后的种种。
也终于,古上邪被我们杀死了!我看见他的脸竟赫然裂为两半,分别滚到左右两边……那是他一贯的杀人方法。如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我被他的剑刺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娘。
看见了万柳山庄狂风大作、柳絮纷飞,她满身鲜血,如同耀眼的桃花一瞬间盛开。我还看见了他的白衣随风轻扬,像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夜空。
他紧紧地将我抱住,他的怀抱如此温暖,我听见他说,“你……你为何要救我?”
“我知道你不爱我,活着并不能得到你的爱,唯有死,才能让你终生忘不了我。”我依旧如此自私。我冲他笑了笑。
“不,不,如果我们都不死,我们会相爱,会成亲,我和你一起隐居深山,再也不涉足世事种种。”
他终于给了我承诺,一个不可能的承诺。
我笑着摇摇头,再摇头,心中一片澄明,“你又何必骗我,骗你自己……”
我见他无言,又继续道:“你不要自责,我杀古上邪并不完全为了你。他占有了我母亲,将她蹂躏致死,又要来占有我……好在我极力保住了清白之身……”
“我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了你……”
我想我会化作天上的云朵,看着你幸福。我想我不该再继续自私,我不能让他背负着对我的亏欠活下去。
“你等我,我救你……”他将我紧紧地抱住,我的心在流泪,我想问他一句,“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点爱我?哪怕一点点……”
然而我没有,我承受不起他片刻的犹豫。
我只是笑着说,“可惜我等不了了……为君沉醉又何妨?……我们来世再做夫妻,但愿你也爱我……”
我的笑容,终于在他面前一朝绽放,开出一朵美丽而忧伤的花。
兴许,对死亡的渴望,是我一生持续的向往。
是的,公子,我深刻地明白,除了回忆没有更好的办法将我驻留在你心里。
即便得偿所愿与你结为连理,耗尽毕生的心力,只怕也是难以将她从你心里驱除出去。这种纤细的痛苦只怕我承受不起,惟有离去,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惟有的遗憾,便是此生不能够将你眉宇间的那股忧伤悉数抚平。
如若生命再来一次,只怕我也是希冀再遇你一次的吧。
为君沉醉又何妨?
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