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上空空地回荡,转过墙角,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多多,容装艳丽的一张脸,长靴短裙,眼睛上的亮粉在有些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绮丽地闪烁。
没带钥匙?安安轻声地招呼。
嗯!
到我寝室等会吧。
不了,她们一会该回来了。
安安越过多多继续往前走,擦肩的瞬间说,你今天晚上真漂亮。多多转头,看到安安平凡的五官上由衷的赞美。谢谢!她轻声地笑笑。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安安想怎么这样的情景像是为俩个人准备的剧场,可是安安知道,自己与多多是不属于同一片天空的。就像刚刚结束的那场盛大晚会,多多是得体机智的主持人,是妖冶狐媚的魔鬼,而自己只不过是千百观众中的一个。
今天是平安夜,晚会结束后所有人都去狂欢了。安安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起刚刚礼堂里喧闹的掌声与口哨。多多刚刚扮演了一个妖媚的魔鬼,大家的欢呼因为节目的最后那个走上台来把被收服的魔鬼扛下舞台的男孩。那个男孩,恰巧是多多的男朋友。这件事情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成为女生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也许每个女孩张牙舞爪的表象背后都有一颗期待被驯服的心。安安想起那只狐狸的话,你驯服我吧……
天寒地冻的北方小城,甚至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鼻毛被冻上的痕迹。安安在步行街的地摊上看到廉价处理的服装,外贸纯棉服饰15元起的大字写在灰色瓦楞纸上,寒风里摇曳着。安安一眼看到那件淡黄色长袖T恤。她记起很久之前多多也有一件同样的衣服,并非她刻意记住什么,实在是多多是个太吸引人的女孩,即使穿了廉价的地摊货。当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从多多成为子杨的女朋友后就变得更加容光换发了。只是,这些似乎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衣着休闲带些嘻哈的多多和子杨走在校园里是那样般配的一对,年轻姣好的面容上甚至带了类似国中生的纯美活力。这是安安所始望不及的,安安是个太过安静的女孩子,安静到疏离。新生大会上这个女孩子带着入学新生最高分的光环站在那里讲话,淡淡的口吻,不带半点情感,敷衍与不烦写在脸上那样明显。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只是一直找不到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方式。而显然多多是不一样的,她站在楼道里大声地叫同学的名字,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每个角落,那样的青春肆意让安安羡慕不已。
其实,安安每次见到多多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小麦总说,安安,你们那么相似,怎么会没有故事发生。可是偏偏就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安安和陆子杨始终是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可是安安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希望有什么发生的。所以,当她看到多多的时候就不能坦然,毕竟自己在内心里觊觎着人家的男朋友这是事实。
一月,大家都已结课,窝在宿舍里看看电影读读小说间或复习功课。手机响是陌生的号码,安安淡淡说了声,您好。那边清朗的声音,HI,安安!就这一声,安安就陡然间失去主意,整个人莫名的无措。
我想借你的概率笔记本用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嗯。你什么时候用我拿给你就是了。
我就在你们楼下,你扔下来吧。
安安走到阳台打开窗子,冷风吹进来刺骨的寒意。她从三楼的窗口向下看,陆子杨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冲她招手。呵呵,我看到你了,扔下来吧。他在电话里轻声地笑,你穿睡衣的样子真可爱。安安那天穿的是黄色珊瑚绒的睡衣,灿灿烂烂地开满了大朵的葵花。
窝在床上咳瓜子的小麦很奇怪的看了安安一眼,刚刚谁的电话啊,怎么小脸绯红绯红的?
安安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热乎乎的,刚刚开窗冻得吧。她轻声喃喃,重新躺倒床上看小说,良久良久不曾翻过一页。
记忆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夏末,普入学的他们穿着迷彩服将激扬的口号喊得响彻云霄。而每次向右看齐的时候映入安安眼帘的都是陆子杨线条俐落的侧脸。他站在安安右边的右边,中间隔着一位安徽籍的男生。休息的时候陆子杨就和男孩说,你说辽宁男篮。然后男生就自然地说出,辽零兰兰。还不太熟悉的同学们捧腹大笑。安安一抬眼就和陆子杨的目光不期而遇,那样坦诚清明的目光就直直地看到安安的眼睛里,温暖之外并无深意,却让安安有了想躲闪的怯意。
军训开始的第三天,下铺的小麦捧回大束的红玫瑰。安安看着那花,极致到刺眼的红色。她伸出手去碰碰娇嫩的花瓣,轻轻吐出两个字,真好!小麦呵呵地笑,陆子杨让我帮忙送给四楼一女生的。安安一偏头,有一种破碎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周。小麦说,可惜了好好的花都进了垃圾桶。安安再看到陆子杨的时候就有些难过,他倒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在树荫浓密的校园路上轻声和擦肩而过的安安打招呼,HI,安安!清澈的笑容淡淡写在脸上。就是这一声带了浓重方言的呼唤,让安安在许多年之后每每回首,望断流年!
大一的课程除了英语全是大课。二百多号人挤在一个大教室里,即使是同班同学也常常好久不见。而且陆子杨与安安显然都不是位爱上课的好学生。很多年以后安安看到陆子杨在网上说过这样的话,我每次逃课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可我每次上课又后悔不已,我凭什么坐在这里听他们炫耀他们的车子、房子、孩子……小麦说过,陆子杨和安安一样,都是和这个世界不搭调的动物,表象不同而已。安安回忆起那些从教室门口进进出出的面孔,只有一张是清晰可辨的,只是这张面孔带给她的无非是望穿秋水之后的杳无音信。
一次高数课上小麦指着前排一女生说,嗨,那个就是把陆子杨的花丢进垃圾桶的女孩。安安抬头,看见一个娇小可爱的背影,水钻的蝴蝶型发卡闪闪发光。那个时候安安都已经穿上毛衣了。所谓时过境迁也不过几月之久,这样的花絮在当事人的心里还会有痕迹么?陆子杨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住在隔壁的隔壁寝室的多多。这件事情安安也是听小麦说的,她说,安安,你知道么,陆子杨现在和多多在一起了。安安正在试图把长发盘到脑后,听到这话说了声,好累!双手一松,长发就松松地全散了下来,镜子里一张漠然淡薄的脸。
闲来无事的冬日里,外面是冷风酷寒。于是毛线成为最畅销的商品,随便推开哪个女生寝室的门都会看到手持棒针兢兢业业的女子。安安在这方面无疑是有天赋的,商店里的样品细心看上几眼就能织出分毫不差的花色。于是沉默寡言的安安也在这个季节里变得红火起来,时常有认识不认识的女孩子捧了各色毛线上门拜师。
而那一天,来的人是多多。淡灰色的毛线,很适合安安的审美观。多多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安安拜托了,这是我的处女作呢。安安接过她手上的毛线,挽扣起头,心思百转。等到教完,一条围巾也完成了三分之一。多多走后安安看到自己深蓝色校服裤子上掉落的灰色绒毛怅然若失。小麦看着她的脸一幅洞若观火的样子,安安,是多多这个徒弟笨呢还是你不舍的教完。安安只是叹了口气。小麦也就跟着叹了口气,她说,鸵鸟。
过了几天多多捧着接近尾声的围巾来找安安。安安,我终于织完了,教我收尾吧。安安搭起棒针收线,一针一阵的伤感。自己的手笔在两端,不能给予温暖,也不能肌肤相亲的两端。反倒是多多说了一句话,让安安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说,这个处女作练习品就当礼物送我弟弟了。接下来我要织一条送子杨,你说什么颜色比较好。
考试的时候陆子杨坐在安安的后面。脖子上戴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安安说,多多织的么。陆子杨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是呢,我真是不爱戴这玩意,可是老婆最大。安安淡淡的笑,丝丝的苦涩。刚刚坐直了身子陆子杨又拿手捅她的后背,嗨,安安,过会照顾下哈。做完了把卷纸往旁边放一放。安安轻声地应答,耳边又想起小麦的话,其实,陆子杨又那里好呢。
是啊,哪里好呢。那个夏天穿了件白色T恤的男生,顶着背上大大的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慢悠悠的晃悠。校园路上遇见了就慷慨的把手里蒙牛的香芋脆皮雪糕递上来,嗨,要不要来一口。后来安安也爱上那那种雪糕,多年之后她还是会怀念那些冬日街头摆在纸壳箱子里的漂亮淡紫色雪糕袋子还有那甜蜜到忧伤的味道。
阳光灿烂的日子,安安在靠窗的桌子上慢慢地翻阅一本叫做《圣天门口》的书。新上架的新书,泛着浓香的油墨味道。有人轻悄悄坐到对面的座位,安安抬头就看见一双带笑的眸子。HI,安安,好久不见。安安淡淡微笑。真是好久不见呢,四年,像是一场梦。樱花大道上又一季烂漫喧哗。等到花谢叶茂他们也就离分别近在咫尺了。
对面的男生在神情专注地敲打着键盘,阳光撒到侧脸上一片灿烂。
嗨,安安,帮我修改一下。
安安接过他的笔记本电脑,是毕业论文的摘要翻译。时光轮回,很久以前的某个晚自习,他也这样漫不经心地把笔记本递给她,嗨,安安,一篇文卡壳了,帮我看看。那篇文章的名字叫做没有故事,描写一对一直相爱却又一直错过的男女。安安帮他写完了最后的两千字,那样的笔触和口吻,丝毫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笔。这就是小麦所谓的相似么。结尾处她用了别人的一句话,有些爱情,像花瓣围着花蕊,自始至终没有故事发生。
陆子杨说起这事情的时候用了决绝俩个字。他说,安安,你真是决绝,这样的结局却……安安张了张嘴终于无言。其实她又何尝忍心,只是他的题目坦荡荡地放在那里,没有故事。而事实上,题目也并非是不可更改的禁地,只是当年他们却都不曾看透。
七月,处处是拿了相机拍照的毕业生。校园外的小店天天火爆,散伙饭吃了一茬又一茬。
安安的手习惯性地插在小麦的臂弯里。普一进门就看到迎面坐着的子杨,一起的是一群认识但不熟识的别班男生。陆子杨看到安安她们进来就喊,嗨,就你们两个么,一起吧。安安刚想推辞小麦已经乐滋滋地坐了过去,安安,来吧来吧,正好有人买单了哈。安安挨着陆子杨坐,小小的桌子挤下七八个人,拥挤闷热,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吹着热风。小麦用及其暧昧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安一眼。安安记起昨晚上小麦在临睡前说的话,她说,结束有两种方式,大白于天下或者腐败在暗夜。
安安闻到陆子杨身上烟酒混合的味道。这并不是她所喜欢的味道。也许很多的事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而已。陆子杨转过头来看她,他说,安安,除了多多我最常提起的女生就是你了,不信你问我这帮哥们。那样澄明的目光,让安安无所遁形。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显示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么,可前面终是加了个限制条件的不是么。安安笑了,说荣幸荣幸。后来小麦说,安安,总是有个位置的不是么。安安沉默无言。
那天全班的同学聚集在一起拍毕业照。安安第一次看到陆子杨的父母,慈爱祥和。听说是子杨特意央求做摄影的爸爸来给大家照相的呢。小麦在安安的耳朵边上喋喋不休。安安看着镜子里戴了学士帽子的脑袋,露出圆滚滚平平无奇一张脸,心里有许些莫名的懊恼。
帅气的男生总是受欢迎的吧,所有的女生排着队要和子杨合影。安安低下头一个人离开。关于小麦说过的结束的方式,她选择了后者。粉红四年就这样结束。若是可以重来,自己又会选择怎样的过法。小麦一般轰轰烈烈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是多多一般风华绝代又拥有一份稳定的爱情。也许只需勇敢一点点,无论是他还是自己。
毕业,然后是各奔东西。次年的六月,陆子杨已有了早产的女儿。他说,我渴盼他长成安静平和的女子。安静平和是你留给我的样子。陆子杨曾在她的毕业留言册上这样的写。安安想起她帮他写完的那个故事,故事的男主角叫陆子杨女主角叫乔安安。她也记起那个临毕业的春天,那天灿烂的阳光,那本一直不曾看完的《圣天门口》还有他经贸论文摘要翻译里夹杂的那句话,What light is light if Anan be not seen。鼠标一拖,右键,删除。像那段没有故事的历史。




